不是你想的那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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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比有一个恨你的男孩更糟糕的是，有一个爱你的男孩。

    因为他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时机，揪你头发，掐你胳膊，抢你文具盒，把你的书包扔到放扫帚的柜子里，然后躲在桌子后面傻乐。

    当然这是小孩子的把戏，但这对于一个两三年级的小姑娘来说，是多么残忍又无法忍受的事情。我承认我那时很生气，我甚至想用椅子把那个男孩砸成两半。他确实就是那种调皮捣蛋得让老师头疼的孩子，而我是中队干部，我不能跟他一样，我只能忍，然后晚上躲在被子里哭。不知道为什么，那时我开始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掉眼泪，爸爸妈妈也不行。我更不会把学校里的烦恼带回家。

    然而有一次我没有做到。

   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是个夏天的傍晚，我现在都能看见那些石桌子和石凳子在葡萄架下反着光。我们就在那葡萄架下面写作业，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子。今天是周五，所以只要我们早早地赶完了作业，就可以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周末。

    男孩走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，因为他轻手轻脚，又一直在我后面。后来我注意到对面女孩的眼神，便顺着那视线转过头去，在我刚刚接触到男孩犀利的目光时，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化了，变得十分奸邪而幸灾乐祸，接着我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从头顶滑下来，冰凉冰凉的，经过脖子，一直渗到后背。我继而听见了另外两个女孩的叫声，很轻，但是让我心里一惊。

    我摸了一把头顶，黏糊糊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儿。这时，我才看见男孩手里拎着一袋用色素和香精兑出来的劣质饮料，儿时这种饮料很常见，这一袋想必还是过期货。我一下子站了起来，我想骂他，想把最恶毒的话都骂出来，但是我一点儿也张不了口，我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他。男孩似乎在等我骂他，歪着脑袋，一副憋住了坏笑的臭脸。我还是没说话，周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，那安静让我的呼吸声特别明显。我觉得自己特别傻，怎么不说句话呢，可我就是说不出来。我说不出来。

    男孩终于不耐烦了，他挑衅地哼了一声，让我很不舒服，然后把剩下的劣质饮料全部倒在我的作业本上。整个本子都湿了，都染上了颜色，我刚刚写好的作业全部毁掉了。我很惊讶他怎么敢这样做，在这么多人面前。我多么想把眼泪忍住，可它比平常哪一次都流得快。我想骂他“王八蛋”，却只说出一句“你淋我没什么就是不能弄坏我作业”。其实，怎么会没什么呢，这是多欺负人多混蛋的一件事儿啊。

    那天晚上，我一直哭，从学校哭到家里，坐在饭桌上还在哭，不肯吃饭，弄得爷爷也不吃饭，爸爸妈妈也跟着不吃饭。妈妈劝我，可是越劝我越难过，因为想起男孩以前做过的所有坏事，我觉得特别委屈特别难受。为什么我并没有招惹他，他就那么恨我呢，为什么我一再容忍他，他还要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呢。妈妈说要去找老师谈谈，我竟然觉得很害怕，我说你别去，这是我自己的事。

    那个作业本完全不堪入目了，我赌气地想，周一就这样交给老师好了，让老师看看你的杰作。可是，临睡觉了，还是又找了个新本子，把题目和答案又重新抄了一遍。我真不争气，真是个傻子，却没有办法不这么做。

    男孩依旧干些讨人嫌的事，不过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。不知道是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了呢，还是因为我对他发了一次脾气。对的，我终于对他板了一次脸，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，我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了。

    五年级，我们都长高了好多，也抛弃了一些东西。我总是躲他，我认为离他远远的，就不会再被欺负了。而男孩看见我闪避的目光，也就不再靠近。有时候，他会站在走廊上，隔着窗户向我这望一眼。我很开心，我的愿望实现了。谁也不知道，我在吹灭生日蜡烛时许的愿，是“希望他离我远远的”。

    六年级，要毕业了，同学们在教室里开最后一次联欢会。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，他小声地说：“以前那样欺负你，是因为我有点喜欢你。”我看了他一眼，他低着头。我想问问男孩，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要让她不高兴让她哭呢，可我还是没问出来，我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 真的。比有一个恨你的男孩更糟糕的事，就是有一个爱你的男孩。